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义乌求生记

发布时间:2020-04-30 19:20:29  |  来源:东方头条  责任编辑:

每经记者:朱玫洁 余蕊均 每经编辑:刘艳美

如果说义乌的经济受新冠疫情影响最甚,恐怕没有人会反对。

伴随中国宏观经济发展,每一次都踩准节点的义乌,顺势成为了全球最大的小商品批发市场。在充满不确定性的2019年,义乌进出口额达到2967.8亿元,增速重回两位数。

2020年疫情肆虐全球,外贸萎缩的阴影投射到了义乌身上,但同时又似乎像一根鞭子一样敦促着义乌加快转型的步伐——

订单取消、货物积压、港口停运,往日热火朝天的国际商贸城安静得让人尴尬;直播方兴未艾、关键时间节点上综保区获批、新一代线上平台即将投入使用,内贸和进口的赛道似乎又近在眼前。

义乌 图片来源:朱玫洁 摄

抛开疫情,向来以出口见长的义乌也早就走到了十字路口。全球经济低迷,市场主体思维老化,不再适应新形势,“强出口”风险暴露,疫情只是迫使义乌更急迫且高频地探索求变。

本地人说,义乌是一座“求生欲”特别强的城市,不会坐以待毙,也不会束手就擒。他们相信义乌高度顽强的生命力,“市场会用它无形的手去慢慢捋顺这些事情”。

这一次,习惯了“危中寻机”的义乌遇上了百年不遇的危,能否抓得住转机?这座建在市场上的城市,又将到哪里去找市场?

从未有过的难

从行政区划图上看,义乌呈“鸡腿”状,国际商贸城处在中心位置,人们形容它是这座城市的“心脏”。商贸城一区南大门,醒目的“汇四海精品,交五洲朋友”标识提醒着来客,这里是“世界超市”。

义乌国际商贸城醒目的标识 图片来源:朱玫洁 摄

这座建立在市场上的城市,视市场为“根与魂”。疫情阴霾阻断了市场,也打乱了义乌商人的作息和心绪。

按惯例,商贸城上午9点正式营业,往往不到这个点各家就已进入热闹的交易状态。“现在到10点左右还有没开门的。”蒂曼圣诞工艺老板张秀芳说,“有些来也是白来。”

这段时间,各家店主都经历了“无人问津、空坐一天”的惨淡。

义乌国际商贸城内,等待客人上门的商户 图片来源:朱玫洁摄

对曾经没有“休息日”可言的商城老板们来说,这种可早可晚的清闲是极其难以适应的。张秀芳还是每天9点准时来开门,一是不习惯,二是怕错过了“万一能遇上”的客户。

国际商贸城四区的围裙店老板李娜也说,可能9点来,你觉得太早没用、没生意,但可能晚来了5分钟,就错过了一个客户,“假如就那么巧呢”?

21年浸染,李娜身上有义乌商人典型的勤奋踏实。“我妈经常说我,你今天一天去做到单子了吗?我说一个都没有。她说那你去干啥,还不如在家。我说这生意是人家客户等我,还是我等客户啊?”

义乌的特点本就在于市场采购贸易,而人员的跨境流动是市场采购贸易的一个重要前提。在当前疫情肆虐全球的背景下,各国和地区之间的人员流动受到很大影响,也因此,义乌眼下遇到的困难,“都在预期之中”。

但对诸多商户而言,这种“预期之中”的困难,已经远远超过了他们的预期。

4月20日,上午11点,李欣的店里还是没有客人,她只能坐在门口和其他经营户继续聊天。李欣做的是圣诞用品生意,放在平时,她所在的商贸城一区三楼无比嘈杂,而现在空气中只剩聊天声,偶尔拉货的板车经过,在空旷的商贸城中激起巨大回响。

这个从18岁起就在市场上摸爬滚打的义乌商人,20年来第一次遇到这么萧条的景象。2003年“非典”时,她还没自立门户做生意,2008年的金融危机似乎也没有太大影响,在她记忆中,眼下是从未有过的“难”。

圣诞用品塞满商铺 图片来源:朱玫洁 摄

这种“难”,直接体现于消失的订单,“年前我们已经接了有700万的单子,过完年就取消了450万(的单子)”;也体现为骤减的人流,“以前你来我店里,(随时)都有客人,现在你随时来我店里,都没有客人”。

据统计,整个义乌市场有大约500户商户从事圣诞用品生意。每年这个时候(4月),商户们开始忙接单,直到当年八九月旺季才算结束。有时候订单太多生产不过来,商户会在6月就停止接单。

像李欣这样的经营者,凭着不足9平米的店铺堆满的各式圣诞树,2019年销售额超过1000万元,正是印证了“无义乌,不圣诞”的说法——全球超过60%的圣诞商品均来自于此,没有了义乌,圣诞老人都可能“失业”。

还有人运气更差。2020年,林丽芬第一次尝试圣诞生意,她从未想过会遇上此种局面——从2月18日市场开门至今,还未开过张。

“没生意、没接单,怎么复工呢?”她一边刷着手机上的视频一边反问。

林丽芬说得很直白,圣诞东西太多了,成千上万种,必须要有订单才做,“不管谁家都一样,没有订是不会做的”,就算老客户也不行,“鬼知道他今年换成什么花型,你知道他要哪种吗?对吧”。

在此之前,她一直做内销,狭长的店铺里挂满了灯笼、鞭炮等年货用品,如今换成圣诞挂件,也不知道能够卖给谁,今年生意什么时候能好起来,她也无法预测。

直播不是万能的

深度融入世界经济的义乌,市场外向度为60%,还有40%是内贸。在现有形势下,发力线上,稳住内贸市场自然成了重点。

和冷清的商贸城形成鲜明对比的,是两公里外的“网红直播第一村”——江北下朱村。这里由“微商第一村”转变而来,随处可见“直播运营中心”“爆款总部”“产品供应链”等广告、招牌,里里外外都充斥着火热与忙碌。

图片来源:朱玫洁 摄

2019年下半年起,江北下朱村因直播走红,引发媒体广泛关注。公开报道称,曾经有5000网红在这里“淘金”。疫情使得“宅经济”壮大,直播村的热度也持续不退。从310省道的岔路口一进村就开始堵车,各种交通工具混在一起,供货商络绎不绝,行人只能从夹缝中通行。

火爆的直播成了义乌借以自救的手段之一。

义乌市委书记林毅近日公开表示,要引导企业推进销售模式转型,“主动运用网络直播、社区电商等新模式新业态”,打开线上和国内市场。

义乌市市场发展委员会副主任樊文武告诉城叔,义乌重新“捡起”国内市场,打开内销,并非应对疫情的短期策略,而是一个长期的战略选择,“就是要双向走”。

实际上,抛开疫情不谈,义乌也早就到了该转型的节点。

早在2015年,全球经济总体复苏乏力,外需低迷等因素导致中国对外贸易进出口双降。当时已经深度融入世界经济的义乌,意识到只有“出口强”的风险。也是在这一年,义乌提出要把电子商务、进口贸易和现代物流作为转型发展的三大重点。

“这样才能提升抗风险能力。”樊文武说。2016年,义乌进出口增速滑落至5%,当年全国进出口同比增速为-0.9%。义乌希望打通多个通道,来抗击未来的不确定性。

4月25日,义乌公布《关于支持市场发展的六条意见》,明确了商城集团(注:国际商贸城平台方)安排1亿元专项资金支持拓展线上市场,对帮助义乌市场经营户、企业拓展“网红”直播线上销售的服务机构,自行开发平台举办线上展会的主办方等都有具体的奖励措施。

义乌也并不缺互联网基因,这里光是淘宝村就有164个,领跑全国。城叔在当地也注意到,帽子、围巾等品类依托淘宝、拼多多等电商平台,在外贸吃紧的情况下,日子并不算太难过。

义乌国际商贸城一家商铺门口摆放的直播招牌 图片来源:朱玫洁 摄

商城集团甚至还通过中间人“接触”了薇娅这样的头部网红。风口下,没有人不想和薇娅合作。

“早上刚有人跟我联系,说到这个事情,我当然感兴趣了。”商城集团办公室副主任高宇立说,“但我们公司本身不是卖产品的,我们希望她人到义乌来。”相比占坑位、卖货提成这样的传统合作模式,高宇立更在意的是“带市场”,而不是简单带几件货。

目前看来,双方诉求似乎很难达成一致。这种不一致,也恰恰反应出当下义乌发展线上所面临的窘境——市场永远有自己的规律,直播再火爆也不是万能的,并不适用于所有的小商品买卖。

大部分受访商户依然表示更倾向线下出口生意,这离不开义乌“勿以利小而不为”的传统,因为利润薄,哪里订单量大,哪里就更容易被选择。

比如林丽芬就说,她不准备开直播。“直播能卖多少?一两个我是不会卖的,(圣诞挂件)一块多钱一个,你说做直播划算吗?(不划算),那就对了嘛。”

国际商贸城三区的文具店老板周剑算了一笔账。一个圆规如果卖5块钱,成本价就差不多要2块,然后还得自己去谈快递费、弄包装,总成本加在一起可能要超过6块。

买卖始终绕不开价格。对于历来薄利多销的义乌小商品来说,价格已经无法压得更低。如果没有量的支撑,就会陷入另一条死胡同。多数人认为,货值/单价比较低的商品,淘宝、直播的方式“都没得赚”,还是得靠走量。

与此同时,惯性思维让一部分商城老板本能地排斥这种新的带货手段。

“直播太乱了。”有人甚至认为,它干扰了正常市场,因为“直播村”的价格总是可以更低廉,比如T恤4.3元/件、雨伞10元/把,利润空间所剩无几。

更紧要的是,做了这么多年的外贸生意,突然要让商户们转型内销,难度不是一丁点。

“习惯了做外贸,让他们转型,确实比较痛苦,因为他们基本上已经找不到国内市场的触点了,或者说生产的产品已经契合不了国内的需求。”

义乌市市场发展委员会市场发展科科长王子诚坦诚地说。

不温不火的进口

在义乌国际商贸城五区南大门入口,有一个关于义乌市场成长史的图片展,记录着这座曾经贫穷落后的农业小县,如何一步步融入全球,连接起中国与世界。

另一个情况是,想要出钱招人组团队,也不容易。

“熬”到4月,李欣终于也打起了上线亚马逊的主意,但麻烦的是,招不到令她满意的跨境电商团队。“好的有经验的团队都去大企业了,我们就只能吃点‘剩下的骨头’。”李欣打趣说。

义乌缺人才不是一件意外的事,但在新型市场建设的背景下,这种矛盾无疑会被放大——新型市场能不能建成,根本上取决于有没有新型市场主体。

“我们每个星期都有改革会,整个氛围已经到了需要去突破自我的一个阶段。”

义乌市市场发展委员会服务中心副主任陈远说。

王子诚也提到,义乌发展到这个阶段,会产生很多“成长的烦恼”,包括人才的问题。他形容说,“义乌所需的营养已经供给不够了”。

也因此,义乌在人才引进方面,近几年颇下力气,例如硕士学历落户义乌,符合条件购房可享受40万元以内的补贴。而这次疫情,给874万大学毕业生就业带来了极大挑战,义乌希望能在这个当口,多引进一些人才来创业、就业。

在陈铁军和朱勇健看来,市场主体会有自然迭代的过程,个体境遇不同,心态和选择也千差万别。而政府层面只能引导,既不能强求,更要尊重市场选择。

从1982年的湖清门市场开始,义乌市场已走过五代,每一代都是基于市场的自发行为,形成专业街后,再聚集发展,是典型的“先市后场”。如今谋划第六代市场,整体来看,是政府主动求变、主动打造的产物。它与前五代不断在出口上迭代升级的市场,有着质的区别,对义乌也提出了更大的考验。

义乌 图片来源:朱玫洁 摄

“只要义乌这个城市有竞争力,义乌市场有活力,店面不要空在那里就好了,可以有不同的人进来做,最怕是你这个城市也不行,市场也不行。”陈铁军说,义乌是一座“求生欲”特别强的城市,不会坐以待毙,也不会束手就擒。危刚则相信义乌高度顽强的生命力,“市场会用它无形的手去慢慢捋顺这些事情”。(应受访者要求,李欣为化名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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